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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生访谈|一场没有终点的奥德赛:在边界之外,寻找自己的深蓝
2026-09-22 56

编者按

有人把人生走成一条笔直的路:从一个答案抵达另一个答案,从一种身份走向下一种身份。也有人并不急着抵达。他们愿意绕一点远路,换一座城市,换一种语言,换一门课程,甚至换一种完全陌生的研究方法。一路走,一路试,一路重新认识自己。

董鹏远大概属于后者。从苏州的西交利物浦大学,到英国利物浦大学;从伦敦大学学院(UCL)的感染与免疫,到深圳湾实验室传染病研究所的科研助理;从病原微生物,到 AI 与生物信息学;从实验室里的湿实验,到电脑屏幕前的数据与模型,再到如今的清华大学—深圳医学科学院(SMART)联合培养博士生。如果一定要为这条轨迹寻找一个关键词,或许是“跨界”。可在真正听完他的故事之后,你会发现,他似乎并不是为了跨界而跨界。他只是始终愿意向着自己的好奇心再走一步。而那一步一步,最终把他带到了今天。

董鹏远个人照


一个人真正开始喜欢科研,往往始于一个很小的瞬间

在利物浦读本科的时候,董鹏远上过一门名为 Microbial Pathogenesis 的课程。那门课谈细菌、病毒与微小的原生动物,也谈它们如何进入人体、如何造成疾病,以及人类又将如何与这些微小却强大的敌人交手。课程中的一个案例,他至今记得。1996 年,一篇发表在 Cell 上的研究,讲述了两名临床患者——EU2 和 EU3。他们携带一种特殊的基因缺陷,使细胞无法正常表达免疫相关受体 CCR5。听起来像是一种缺陷,可恰恰因为这一“缺陷”,他们反而获得了对 HIV 感染的高度抵抗能力。即使经历过多次高危暴露,他们依然没有感染 HIV;在体外实验中,即便给予较高剂量的病毒暴露,他们的细胞依旧表现出抵抗感染的能力。

这个故事让他第一次意识到,疾病从来不是一个单方面的故事。病原体是什么,当然重要,可真正决定一个人最终会经历轻症、重症,甚至无法感染的,还有另一个同样复杂的世界——人本身。基因、蛋白质、免疫系统,以及它们共同构成的宿主环境,与病原体之间发生着精妙而复杂的互动。病原与宿主,像两个彼此牵引的变量,共同写下疾病的结局。也许,科研最初的“喜欢”,就来自这样的时刻——不是因为答案已经在那里,而是因为忽然发现,原来还有这么多问题。从那以后,他开始越来越认真地看待病原微生物,也逐渐把目光从“病原体是什么”,移向“为什么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结果”。后来,他对疫苗的兴趣,也从这里悄悄生长出来。


漂洋过海,不只是为了去远方

西交利物浦的两年,再到英国利物浦大学的两年。对很多人而言,2+2 更像是一张通往海外的船票;对董鹏远来说,它留下的却不仅是一次跨国求学经历。真正留下来的,是一种面对变化的能力。前两年,在苏州的西交利物浦,他已经习惯了全英文教学、讨论式学习与合作式思考。到了真正的英国校园,语言要求、课程强度以及科研环境又向前推进了一层,于是,他一次又一次重新适应:听不懂的时候继续听,不会的时候继续学,被反馈指出问题,就再调整一次。他说,这段经历最大的影响,或许并不是让自己“更国际化”,而是让自己逐渐学会:当环境发生变化时,主动寻找新的方法去适应,而不是停留在原来的舒适区里。

而在英国第一次做科研时,他还遇见过另一个让他一直记得的瞬间。本科课题研究的是葡萄球菌之间的相互作用,以及潜在抗菌物质的筛选。实验做到最后,他们发现了两株来自人体的表皮葡萄球菌,可以产生抑制病原葡萄球菌的次级代谢物。本科生要求完成的科研任务,其实已经完成了,但他偏偏又多问了一句:这种抗菌物质究竟是由什么基因编码的?这是计划之外的问题,也没有标准答案。他们去请教带自己的博士生,对方没有告诉他们“这不是你们的任务”,反而热心地联系了隔壁实验室一位做生物信息学分析的博士。第二天,他们就坐在一起,重新学习如何处理微生物基因组,如何寻找那个可能编码抗菌物质的基因。多年以后回想,那段经历真正留下来的,或许并不是那个基因本身,而是一个年轻学生第一次感受到的东西:科研世界里,有人愿意认真回答一个本科生的问题。 那是一种很轻的善意,却足以让人记很久。后来,他也慢慢成为了那个愿意继续向前走的人。

利物浦大学


当实验遇见 AI,一个年轻研究者开始学着站在两个世界之间

来到 UCL 后,他选择了感染与免疫方向,可真正进入硕士科研阶段,他却又拐向了另一条路——用 AI 分析肺结核 T 细胞相关数据。这一次,跨界不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。一边是生物学,一边是人工智能;一边是细胞、病原体、免疫受体,另一边,是数据、模型、算法与计算。他坦言,刚开始当然有过“夹在中间”的时刻。生物学背景让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计算研究者,而计算方法的学习,又要求他跨过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。可是,也正是在那个“中间地带”,他逐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他需要和做实验的同学沟通,让他们理解计算结果意味着什么;也需要向计算方面的合作者解释复杂的生物学背景,再用实验验证计算得到的结论。

在这个过程中,他慢慢意识到:跨学科并不意味着把两种知识简单地放在一起,真正的交叉,是让两个本来不说同一种语言的世界,开始彼此理解。人体的免疫受体具有高度多样性,它们通过随机重组形成庞大的受体库,使人类能够应对自然界中形形色色的病原体,可人们依旧很难仅仅从一段受体序列中直接判断,它究竟在识别什么。AI 所擅长的,恰恰是从大量看似杂乱的数据中寻找隐藏其中的模式。于是,一个看起来很遥远的问题逐渐靠近:能不能让 AI 帮助我们理解,免疫受体的多样性究竟意味着什么? 这也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,自己或许可以成为那个站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——不是只懂生物,也不是只懂算法,而是试着把两种语言翻译给彼此。

UCL的Institute of Infection, Immunity and Transplantation,受访者在定量免疫学实验室期间的AI相关工作在此进行

UCL医学院的主楼(Cruciform Building),受访者和同学们上课的地方


科研没有标准答案,所以才值得走进去

硕士毕业后,他来到深圳,在太万博课题组担任科研助理。这一年,对他而言像是从“学习科研”真正走向“做科研”的一道门槛。课堂里通常有标准答案,考试总会结束,一张试卷总会在某个时刻告诉你自己到底做对了多少。可科研不是这样。真正的新问题往往没有标准答案,甚至连问题本身,都可能还没有被完全定义。于是,总会有一些时刻让人怀疑自己。

有一次,他参与设计一个多肽相关的 AI 模型。为了检验模型的预测能力,需要根据公开数据设计测试集,那像是一场“你知道答案的考试”。可是他们前后改了接近十次,预测效果仍然不理想,有时候甚至越改越差。一天,两天,一次,两次,时间过去,结果还是没有出现。他承认,那时确实动摇过:会不会自己真的不适合科研?可有意思的是,真正让他留下来的,不是某一个突然出现的好结果,而是第二天早晨,他重新打开数据的时候,依旧觉得:再看一眼。再改一次。再试一个方向。 最后,他们终于找到了相对合适的设计。科研大概就是这样。很多时候,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你有没有在某个深夜相信自己,而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以后,你还愿不愿意回到实验室。

AI相关工作留影


有些人的人生,并不按照“最优路径”生长

如果一定要问董鹏远身上最“反主流”的特质是什么,他的答案很简单:敢于跨界。 本科的时候,身边很多同学选择的是传统的分子生物学课程,而他却选了一门开设在利物浦热带病学院、更加偏向临床与流行病学的寄生虫课程。它原本更多面向临床学生,里面有临床队列、疫苗设计、群体免疫等内容,看起来并不是一条最顺着原来专业方向走下去的路。可后来,正是这一次偏离,让他获得了另一套知识背景,也使他满足了后来一个临床队列生物信息学项目的先修要求。

人生有时候很像科研。你并不知道今天一个看起来“不那么必要”的选择,会不会在几年之后,恰好成为另一扇门的钥匙。所以,他并不太相信所谓“最优路径”。他更相信:先去看看。看看另一种学科是什么样子,看看另一座城市是什么样子,看看一个自己原本并不熟悉的世界里,会不会刚好藏着另一个问题。也许走得远一点,并不是为了离自己的起点更远,恰恰是为了有一天回头时,能够用更大的视野重新理解那个最初的问题。

利物浦热带学院


清零,并不是从头开始

当他决定成为一名博士生时,其实已经拥有了相当丰富的科研经历。本科、硕士、科研助理;实验、计算、AI、免疫、病毒、疫苗。每一段经历都已经成为了身体里的一部分,可博士生涯仍然需要重新开始。需要重新承认:还有很多东西不知道,还有很多技术不会,还有很多问题,甚至还没有想明白。

这并不是退回原点,更像是带着已经拥有的一切,重新站到一条更长的路口。他已经逐渐意识到,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研究者,需要漫长积累——高水平的知识储备、严谨的实验技术、持续的问题意识,以及足够漫长的时间。所以,当别人问他是否介意重新成为“学生”,他的答案似乎比想象中平静。因为他知道,所谓“清零”,并不是把过去删掉,而是承认:过去积累的一切,最终都是为了让自己有勇气再从未知开始一次。


去做一个尚且没有答案的问题

来到 SMART,是他主动做出的又一次选择。转化医学、强劲的师资、科研基础设施,以及与医学系统和全球科研体系之间的连接,都是他关注的原因。但真正让他觉得契合的,还有一个更细微的地方:SMART 鼓励学生去尝试不同领域。轮转,跨学科,去不同的研究所看看,去不同的导师手下走一段路。这刚好与他过去的人生轨迹形成了某种呼应——从中国到英国,从传统微生物学到 AI,从湿实验到计算,一次次走出熟悉的地方,再重新认识自己。

因此,博士阶段的轮转,对他而言并不是一张“最终选择导师”的流程表,更像是一段允许自己继续试错的时间。他甚至明确表示,相比于继续沿着原来的科研方向,他更愿意去尝试与过去差异较大的领域。不是因为已经不喜欢病原微生物和疫苗,恰恰因为喜欢,所以想先走得远一点。等看到更大的科研地图以后,再重新回到那个真正想解决的问题面前。深圳则给了这段旅程一种很特别的底色:一座年轻、快速、充满变化的城市,实验室、研究所、医院、大学,以及不断发生的新想法,在城市里彼此交汇。而真正让他感到“我好像开始成为一个博士生了”的瞬间,却并不是什么宏大的场景。不是一次重要会议,也不是某一场学术报告,而是——回到中国大学食堂,发现饭菜便宜、好吃,又有很多选择。 他笑着说,那一刻觉得很幸福。有时候,所谓“抵达”,就是这样。不是一场盛大的仪式,而是多年以后,终于重新坐在熟悉的人间烟火里。


真正想走的路,可能还在很远的地方

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描述自己的科研初心,董鹏远说:理解疫苗反应的趋同性与异质性。 这句话听起来很科学,可再往深处看,它其实藏着一个很朴素的问题:为什么同一种疫苗,面对不同的人,会得到不同的结果?为什么有人几乎没有明显反应,有人却出现严重的不良反应?为什么当同一个人再次面对相同病原体时,免疫系统又会给出另一种答案?

基因不同,免疫系统不同,免疫受体不同。不同的人,因为这些微小却深刻的差异,最终拥有了不同的疾病与疫苗反应。而他想做的,便是顺着这些差异继续往下追:从免疫受体开始,从细胞开始,从分子机制开始,把看起来千差万别的免疫反应,慢慢寻找其中的规律。未来,他希望自己能够同时具备计算与实验能力,可以从生物信息学中提出问题,也可以独立设计严谨的实验去验证问题,从“干”走向“湿”,再让两者彼此对话,最终成为一个真正能够把问题从数据带到实验、再从实验带回真实医学世界的研究者。

而在这个未来里,有一个人的名字始终没有离开他的故事——顾方舟。那个为中国脊髓灰质炎防治作出重要贡献的科学家。在董鹏远眼里,科研最动人的地方,也许从来不是论文最后有几页,也不是数字最终有多漂亮,而是一个原本停留在实验室里的发现,有一天真的能够走到人群中去,走进医院,走进家庭,最终改变一个人的命运。这种从科学到医学、从实验室到现实世界的距离,或许正是他心中“转化医学”最动人的含义。他说,不一定能够走到顾方舟先生那样的高度,但如果能够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做出一点原创性的贡献,让它真正为人类健康带来一点改变,那已经足够成为个人价值感的重要来源。


科研不是只有结果,人生也不只有科研

博士是一场漫长的延迟满足。实验可能需要几个月,数据可能需要几年,论文、基金、成果,都可能在很久之后才会告诉你,这一段时间究竟有没有留下什么。所以他也在学习另一件事:不要把全部的自己,都交给科研结果。

做饭,是他在海外生活中慢慢培养起来的爱好。没有中国食堂的时候,想吃熟悉的味道,就只好自己动手。没想到,做菜和做实验之间,竟然有一些意外的相似——都是从陌生开始,都是不断尝试,都是在重复中寻找规律。而当一道菜终于完成,最大的好处是,可以立刻吃到。科研往往没有这样的奖励机制。于是他开始健身、游泳,也在尝试攀岩。他说,攀岩很像科研,每一步都需要小心控制力量与角度,不能着急,要一点一点积累,最后,才有机会爬到更高的地方。

这个比喻很轻,却很准确。科研的路从来不是垂直向上的。有时候要停在原地,有时候会往下掉,有时候绕路,有时候甚至要重新找到一面可以攀住的岩壁。真正重要的,或许不是始终向上,而是知道为什么要继续。


当实验失败,失败本身也可以成为一种答案

他有一个习惯:每天科研结束之后,做一个简单的总结。记录今天做了什么,得到什么,哪里出了问题,哪些结果值得留下。于是,当一段时间里实验不断出现 negative results,他不会只看见“没有结果”,他会提醒自己:也许我正在排除错误选项。如果一个模糊不清的结果一直积累下来,未来可能需要推翻整段研究;可如果一个阴性结果足够明确,它至少告诉后来的人:这条路,走过了,在这里,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。那么,下一位研究者便可以不必从同一处重新跌倒。

这也是他理解“科研意义”的方式。有些结果用于发表,有些结果用于发现,还有一些结果,只是静静地躺在实验记录里,告诉未来的人:这里曾经试过,不必再走一遍。 所以,当我们最后问他:如果“喜欢”并不是永远热烈,那么究竟是什么,让你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以后,还愿意回到科研里?他的回答很安静。失败本身,也许有一天会成为后来者避免错误的依据。如果今天的失败,未来能够让另一个人少走一步弯路,让一个新的研究方向多获得一点可能,那么这些失败也就不再只是失败。而这,已经足够让他第二天再次回来。

体育的24小时定理—“允许自己沮丧24小时之后重新开始”


所谓“喜欢”,也许就是第二天还愿意回来

采访接近尾声的时候,我们又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:为什么走上科研?他说,他会想到顾方舟,会想到那个时代的中国,也会想到那些真正从实验室走向临床、从科学走向人群的研究。可如果把这场访谈从头重新看一遍,会发现答案也许早就藏在他的每一次选择里。

当所有人选分子生物学的时候,他去选了寄生虫;当研究已经完成的时候,他还想知道抗菌物质究竟由哪个基因编码;当自己熟悉湿实验的时候,他走进了 AI;当计算已经成为自己的优势时,他又想重新补上实验训练;当已经拥有一段不错的科研经历时,他仍然愿意重新成为学生;当博士生活漫长而未知时,他没有急着寻找一个确定答案,而是愿意轮转、探索,再决定自己的方向。

他说,SMART 应该让每个人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。或许这也是他自己的故事真正想说的事情:不是一定要跨越多少国界,不是一定要进入多少学科,也不是一定要把人生过成一条与众不同的曲线,而是当你站在人生的岔路口时,你依旧保有选择的勇气。可以去远方,可以换方向,可以重新开始,可以承认自己还不知道,也可以在一次次失败之后,第二天依然回来。


写给即将开始的深蓝

有人说,年轻的时候应该尽量选择确定的道路。可对董鹏远来说,人生似乎更像一片海。你很难预先知道下一阵风从哪里来,也不知道远方究竟是什么。你只能带着已经拥有的东西,站到海边,然后出发。

从苏州到利物浦,从利物浦到伦敦,从英国回到深圳;从病原微生物,到 AI,再回望疫苗与转化医学。那些看起来并不完全连续的片段,最终一点一点,拼出了一个年轻研究者的轮廓。采访结束时,我们问他:如果用一种颜色来形容即将开始的 SMART 博士生活,会是什么?他想了想,说:

大概是海的蓝色吧。”

受访者拍摄的小镇蓝色湖景

蓝色意味着辽阔,也意味着未知。有深不见底的可能,也有乘风破浪的期待。而深圳离海并不远。

此刻,新的博士生活刚刚开始。未来的研究方向尚未完全确定,第一轮轮转也仍在等待最后的落点。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,还有很多道路没有走过,还有许多实验会成功,也一定会有许多实验失败。可这似乎也没有关系。毕竟科研与人生真正迷人的地方,本来就不在于你知道终点在哪里,而在于——你愿意为了一个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,继续向前走。

愿董鹏远在这片深蓝里,保留自己的好奇,也保留自己的柔软;愿他永远敢于走出熟悉的边界,却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;愿他有一天能够真正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,带着从世界各处拾来的知识、经验与善意,把一个又一个实验室里的微小发现,慢慢送到更远的人群中去。

而在那之前——去攀一座山,游一场泳,做一道喜欢的菜,喝一杯咖啡,然后回到实验室,再看一眼今天的数据,再问一次那个还没有答案的问题。

然后,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