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游在你身体中的免疫细胞是会“尝味道”的。它会逐一检查路过的细胞——味道对的,放行;味道不对的,清除。肿瘤本该是“不对味”的那一类,可它学会了一手障眼法:在自己表面裹上一层厚厚的、富含糖的“外衣”,把那些本该被免疫系统识破的破绽通通盖住,免疫细胞“尝”不出异样,悄悄沉默了下来。
这层糖衣,学名叫“糖萼” (glycocalyx)。第一次听人讲到糖与肿瘤的故事时,刘思岚还是个本科生。讲故事的人是糖生物学的先驱、后来的诺贝尔化学奖得主Carolyn Bertozzi,那是一段 TED 演讲。她至今还记得当时那种“一下子被击中”的感觉:原来糖不是配角,它就是肿瘤免疫治疗里一个至关重要、却长期被忽视的开关。
一颗种子落了地。多年以后,这颗种子长成了一篇登于《美国科学院院刊》(PNAS)的封面文章——而已成为一名SMARTer的刘思岚,是它的共同第一作者。

2024年春节刚过,刘思岚马上回到实验室,却陷入了一段近乎停滞的时间。
那时,课题已经推进到中后期,最关键的细胞吞噬实验却迟迟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结果。细胞死亡、污染,没有阳性结果——这些实验室里最常见、也最消耗人的词,一个接一个出现。她在显微镜、细胞培养间和实验台之间往返,调细胞数量、调清洗条件,把脑子里能想到的每一种可能都试一遍。一个月过去,实验还在磨,人也在被磨。
后来回头看,她把这段时间称为整个课题中“最受挫”的阶段。不是因为失败罕见,而是因为科研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:失败之后,你想不到下一步该往哪里走。
这本是一个“很难,但很有趣”的题目。
在实体瘤表面有一层异常增厚的糖萼,像一面盾牌,把CD47、PD-L1、HER2这些免疫治疗的关键靶点统统遮住,让抗体和免疫分子“够不着”。其中CD47尤其要命——它是肿瘤打出的“别吃我”信号,一旦和巨噬细胞表面的SIRPα握上手,吞噬就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思路并不算玄妙:能不能把这层糖萼“铲平”,顺手再把CD47这个信号也堵上?难的是怎么落地。
团队找来一种细菌来源的粘蛋白酶StcE,专门用来降解糖萼。可游离的StcE直接打进体内,缺乏选择性,既不安全也不精准。于是问题变成了:怎么让这把“剪刀”稳稳地装到一个可控的载体上?
刘思岚承担的,正是这个链条最上游、也最考验人的环节——把StcE稳定地“展示”在细胞膜表面,做出能用于下游实验的“原料”。
第一条路走不通。课题组最初尝试直接在细胞上展示 StcE,可分选出来的阳性细胞,连肿瘤表面的粘蛋白都清不干净——展示效率太低了。卡壳的日子里,她翻文献,读到Paszek课题组一篇改造自然杀伤细胞的工作,他们用亮氨酸拉链系统把StcE挂上了细胞膜。一道光透进来:思路是通的,只是工具可以换。和导师讨论后,导师让她试试实验室现成的SpyCatcher-SpyTag生物正交偶联系统。
她心里其实打鼓:SpyCatcher那么小,会不会反而影响结合效率?
结果出来的那一刻,鼓声停了。“这就是那个‘Aha’时刻——我们知道,这条路可以往下走了。”后来发表的论文里,这套SpyTag/SpyCatcher体系成了整个设计的关键一环:StcE被稳稳锚在工程化细胞膜上,做成具备粘蛋白水解功能的纳米囊泡,再与展示抗CD47纳米抗体nCD47的肿瘤来源囊泡融合,最终拼装成那个拗口却精巧的名字——StcE-nCD47-FNVs。
它的妙处在于把“清障”和“封锁”焊在了同一个囊泡上:StcE先把糖萼削薄,露出底下的CD47表位;nCD47趁机咬住,既阻断了“别吃我”信号,又把整个囊泡牢牢拽在肿瘤表面富集。一前一后,环环相扣。
这项工作最终走向了一个明亮的结果。2026年5月14日,文章发表在《美国科学院院刊》,并入选当期封面。论文提出一种破除肿瘤糖萼屏障、增强抗肿瘤免疫的新策略:通过工程化细胞膜融合纳米囊泡,同时展示粘蛋白酶StcE和抗CD47纳米抗体nCD47,实现糖萼降解与CD47免疫检查点阻断的协同增强。刘思岚是论文共同第一作者。
严格说起来,刘思岚是“绕了一圈”才走到这里的。她本科念的是化学生物专业,归在化学大类下。可她心里觉得,自己真正着迷的是生物。“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生物学。”她说。但那段化学的底子没有白费——后来做纳米囊泡、设计偶联系统时,那些分子层面的硬功夫,成了她的隐秘武器。
后来,她进入深圳医学科学院(SMART)与西湖大学的联培博士项目。选择SMART,与她对研究环境的期待有关。在这里,学生能更广阔、更直接地接触到前沿问题。

刘思岚很快感到自己“来对了”。这种感受并不来自某一个宏大的瞬间,而是由许多具体细节组成:齐全而先进的仪器平台,高起点、高质量举办的SMART Symposium和“谈笑有鸿儒”的学术讲座,以及深圳湾实验室和SMART之间的合作氛围。各个方向都有非常专业的老师,遇到难题,很快就能找到对的人请教,而且大家都乐于搭把手。
在刘思岚的叙述里,SMART的意义还不止于这些。作为一个新兴的科研机构,这里有一种尚在生长中的开放性。她觉得,SMARTers像是在共同探索一种新的路径:鼓励学生多元化发展,鼓励科研成果向转化延伸,也鼓励学生参与到机构成长本身。科研不只是完成论文,也可以向应用靠近,最终服务社会。对一个博士生来说,这意味着更早理解“发现”与“落地”之间并不是遥不可及的距离。
对于导师葛韵老师,她用了两个词:标杆和灯塔。“她的知识面非常广,我们一有问题,她能给出好几个备选方案。”导师把握着课题的大方向,确保它不会跑偏,又在她纠结、原地打转时,一句话点出什么才是眼下最关键的事,督促她立刻行动起来。
在实验室之外,深圳也给了她另一种节奏。她喜欢深圳的公园,这座城市有很多适合散步和骑行的地方。网上曾流行“公园20分钟效应”,她对此深有体会:一周紧张工作结束后,去公园走一走,就能给接下来的科研状态充电。实验室的小伙伴们也构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大家会帮忙看看仪器有没有忘记关,混匀仪还在不在转,也会互相分享附近有什么好吃的。科研共同体不总是以宏大词汇出现,它也可能是一次提醒、一顿饭、一次把人从焦虑里托住的聊天。

如果说这篇封面文章给了刘思岚什么,除了学术成果本身,更重要的是信心。她仍在继续钻研糖领域的难题,探索靶向糖工具的更多可能性,也希望未来能进一步走向应用。她并不把这条路描述得轻松。相反,她清楚知道,攀登本身很难。但也正因为难,才需要一个能支持学生不断试错、不断合作、不断接近问题本质的培养环境。
如果有后来者问她,什么样的学生适合SMART,她的答案很明确:对科学研究有浓厚兴趣,敢于挑战前沿难题的人。她希望师弟师妹们不要预设太多困难,而是走好眼前的路,把眼前的实验做好;学会合作,多去请教别人;实验出现问题时及时讨论,也及时记录。
从一次TED演讲埋下的种子,到反复失败的吞噬实验,再到那个令人欣喜的顿悟时刻,这是一位年轻的科研工作者在合适的土壤里,把兴趣、训练、平台、合作和坚持一点点接起来的过程。在这条路上,糖萼是她要破除的科学屏障;而那些看不见的心理屏障、技术屏障、学科屏障,也在一次次实验和一次次协作中被慢慢打开。
科研的胜利往往并不喧哗。“在SMART读博,意味着来到了一个通往胜利彼岸的阶梯入口。”她说,那层裹在肿瘤外面的“甜蜜的盔甲”,她和伙伴们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而属于她自己的那条上行的路,才刚刚铺到脚下。